基础研究并非与现实脱节的纯理论探索。重大的基础理论进展往往源于解决现实问题的紧迫需求,而技术上的突破又会反过来为基础研究提供更精密的工具、更丰富的现象和更强大的手段,从而形成持续的螺旋式上升。例如,热力学和统计力学诞生于第一次工业革命中提升内燃机效率的需求,而它们的发展又推动了量子力学等基础理论的革新,量子力学催生了现代信息技术,信息技术则为基础研究提供了强大的工具。

在量子信息领域深耕二十余载,回望我们团队的历程,从“墨子号”量子科学实验卫星到“九章”、“祖冲之号”量子计算原型机,每一次跨越都始于面向长远战略目标的基础科学问题。基础研究不仅是原创性突破的根基,更是我们抢占未来产业制高点、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最坚实保障。

二十多年前,当我们提出利用量子卫星平台实现千公里量级的量子通信时,由于国际上缺乏先例,许多人认为这是不可实现的幻想。然而,有时“天方夜谭”正是科学研究的起点,勇于探索前人未曾达到的目标,正是基础研究的精髓所在。

今年年初,我们团队成功将锶原子光晶格钟的稳定度和不确定度指标全面提升至10的负19次方量级以上。这意味着光钟能在更短的测量时间内达到其系统不确定度的极限,这对于时间基准、精密导航和大地测量等领域具有重要意义。这一成就标志着我国在时间精密测量领域的研究水平已达到国际前沿。

许多人好奇,为何要投入如此巨大的精力研制一台能实现“300亿年误差不超过一秒”的锶原子光钟?我们的目标不仅是追求极致的数字,更是为了重新定义时间的基本单位“秒”,掌握自主的时间计量权。结合超高精度的光钟以及从量子通信发展而来的先进技术,我们可以构建一个广域的高精度时间标准传递网络,未来将能以前所未有的精度监测地壳的微小形变、预警火山活动,甚至为探测引力波、搜索暗物质提供全新的途径。

从光量子和原子的基本特性出发,我们发展了极致的信息安全传输与时间精密测量技术,而这些技术又反过来为探索物理学基本原理提供了全新平台。我们的研究工作充分印证了“基础研究推动技术进步,技术进步反哺基础研究”的循环关系。

当前,我国在量子通信、量子计算和量子精密测量这三大方向的发展尤为引人注目,社会关注度极高。这正是几十年对量子力学基本原理辛勤研究的成果。这说明,基础研究决定了我们前进的速度,也决定了我们能走多远。

展望未来,量子科技正加速从“实验室经济”走向实际应用。量子通信已在金融、政务等领域初步落地;量子精密测量有望在导航、医疗成像等方面率先形成产业规模。而通用量子计算,或许还需要10到15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但它必将为人类社会带来颠覆性的变革。

基础研究没有捷径可循,每一步都需要人们一点一滴地去摸索,许多人一生默默无闻,却为后人探明了道路。这便是科学精神。我们当前尤其需要一群既敢于仰望星空,又能脚踏实地、甘愿扎根基础研究的年轻人。让他们尽早参与到科研“实战”中,在重大项目中得到锻炼,在最前沿的任务中接受洗礼,这样他们才能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科研生力军。

我坚信,只要我们保持对基础研究的热情与耐心,就一定能点亮更多属于中国的科技之光,为培育壮大未来产业、塑造发展新动能贡献力量。

(作者为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常务副校长,本报记者闫伊乔采访整理)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12日 05 版)